磨墨如病夫,一场安静的修行
我实在是被那一滩工业墨汁逼疯了。写唐楷,本想求个力透纸背,结果运笔滞涩得像在胶水里划船。朋友笑我矫情——都什么年代了,还非要用墨锭?我心里冷笑一声。他不懂,好墨写过的手感,就像热刀切黄油,爽利又润泽。而且那墨香,不是化学香精的刺鼻,是淡淡的冰片混着松烟,闻久了,心真的会静。算了,跟他说不清。
磨墨是个磨性子的活儿。水要少,一圈一圈,顺时针。快了不行,墨汁会粗;慢了,又急人。我就是喜欢这个过程,看着清水渐浓,墨韵在砚堂里层层晕开,仿佛把整个黄昏都搅了进去。

墨的出身:从松烟到油烟,从帝王到文人
墨这种东西,远比你想象的古老。甲骨文上的朱书墨书,用的就是天然石墨。但真正意义上的墨,要到汉。那时候烧松枝取烟,和着胶,捣上数万杵,才得一块。松烟墨,色泽乌黑但无光,适合写字,沉静内敛。到了唐代,李廷珪的墨,堪称神话。据说他制的墨,坚如玉,纹如犀,泡在水里三年不坏。南唐后主李煜爱到骨子里,赐姓李,遂有“李墨”。可惜啊,真正的李墨,现在连渣都不剩了。
油烟墨是后来的事。桐油、猪油、菜油烧出的烟,颗粒细腻,黑亮带紫光,画画的人爱得不行。尤其是宋代以后,文人画兴起,墨分五色,浓淡干湿,几乎全靠墨本身的层次。说实话,油烟墨写字,有时太过张扬,不如松烟古雅。不过,这纯粹是个人偏好。
制墨,是火与烟的舞蹈。我参观过一次古法墨厂,那个呛啊!工人要在密闭的烟房里收集烟灰,全身乌黑,就两只眼睛是亮的。他们告诉我,一百斤松枝,只得几两烟料。这还只是开始,接下来还要洗烟、和胶、加药、捶打、压模、晾干。一块好墨,前后得费一两年光景。

一锭好墨的讲究:不是黑就行

玩墨的圈子,讲究大了去了。我们看一锭墨,先看品相,有没有“断口”,有没有磨痕。听听声音,佳墨叩之,声清而脆。最重要的,还是上纸。行家说“落纸如漆,万载存真”,好墨写出的字,漆黑沉沉,历久不褪,而且不洇不涩。我试过一锭八十年代上海墨厂的“铁斋翁”,那手感,那墨色,绝了!现在的墨汁——哪怕最贵的一得阁——也出不来那种清透的层次。
墨的配料,是各家不传之秘。麝香、冰片、金箔、珍珠粉、熊胆……古人深信这些能增光助彩、防腐防蛀。甚至还有加“龙脑”“紫草”的。不过,现在的藏墨人,很多开始质疑这些“药料”的实际作用。我觉得吧,心理安慰的成分更大。但也不可否认——啊,不对,不能说“不可否认”——应该说,有些加了香料的墨,磨出来的确气味迷人,写经时仿佛有佛陀加持。
说到藏墨,这水太深。明代罗小华、程君房、方于鲁,清代曹素功、汪近圣、汪节庵、胡开文,所谓“四大家”加前明三家。曹素功的“紫玉光”,程君房的“玄元灵气”,都是传说中的神品。我有幸在前辈家见过一方曹素功的“千秋光”,通体漆衣,隐现蛇皮纹,那做工,啧啧。可惜,乾隆年间的老墨,现在动辄数万元一锭,我等穷人只能过过眼瘾。
墨迹里的性情:从书画到电子墨水
墨到了纸上,就活了。王羲之的《兰亭序》,那墨色变化多端,据说用的是鼠须笔、蚕茧纸,加上李廷珪那样的好墨,才成此绝响。颜真卿的《祭侄稿》,那一笔枯墨,干涸焦渴,正好传递出他的悲愤交加。墨,就是书写者的心电图。
我常常觉得,现代人用键盘,用圆珠笔,缺失了那种对“墨迹”的敬畏。每一滴墨落下,就收不回来。那种确定感,反而让人专注。不像电脑,随时可以删除,轻飘飘的。偶尔在网上看到有人卖手写春联,说是徽墨书写,我总会忍不住买几副,尽管运费比联贵。
更有趣的是,科技也开始向墨致敬。电子墨水屏,不就是用带电的墨滴显示文字吗?它省电,不伤眼,看上去就像真的纸。我第一次拿到Kindle的时候,那种喜悦,简直像发现了一个新世界。不过,它终究没有墨香。用手摸上去,也没有纸张的肌理。所以,我还是会在案头摆一方老坑端砚,一锭松烟墨,偶尔磨一磨,不为写字,只为闻闻那个味道。

说到底,墨是一种记忆。它带着松筠的清气,烈火的炽热,和手艺人的温度。它从远古走到现在,从实用升华为艺术,甚至变成了另一种形态。我想,只要人类还会被一缕墨香打动,墨就不会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