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现在我都记得,二十年前寒假,揣着半个月伙食费跑去肇庆,就为了抱回一方老坑——结果买回来的是块染色的杂石。那股懊恼,啧,现在摸摸鼻子还能闻到被骗的味儿。玩砚这件事,没人带,纯靠摔跟头攒经验。今天聊几段血泪史,给后来者提个醒,少走点弯路。
第一方“端砚”教我的事:千万别信故事
那年头网络不发达,全靠地摊和旧书摊上学问。摊主是个精瘦老头,拈着胡子说:“小弟,这是麻子坑,带金线的,你看看这石品,多润。” 我哪儿懂石品,就见那块石头乌漆抹黑,侧边有道金黄色的细纹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金线是树脂填的。最绝的是,他还给砚堂呵了口气,凝出一片水雾:“你瞧瞧,哈气成珠,真家伙!” 我稀里糊涂交了钱,五百块,九几年的五百块啊。回到宿舍用墨锭一磨,嘎吱嘎吱响,像指甲刮黑板,磨出来的墨汁发灰,还臭。那味儿不是墨香,是化学染料泡出来的腥。我捧着这方“端砚”端详了半个学期,越看越窝火,最后一锤子砸了。砸开的断面,连石头的纹理都是假的,白花花的杂石染了一层黑。

这事儿教我一个死理:别信贩子的嘴,信自己的眼睛,还有磨感。后来跑了无数坑口,上手过上千方砚,才慢慢摸出门道。真老坑的润,是那种握着婴儿屁股的凝润;假的滑,是塑料布似的贼滑。磨墨时,好砚台像胶住墨锭,沙沙声很轻,磨出来的墨泛紫光,那才是端溪老坑的魂。不过话说回来,如今老坑料比黄金还难得,市面上那些动不动就“老坑”的,十有八九是坑——坑人的坑。
老坑、新坑、水岩……乱花渐欲迷人眼
砚台这圈子,名堂多到能写论文。就端石来说,老坑是个泛称,严格讲,专指水岩,又称下岩,唐代就开採了,洞在水底,采石得等冬天水枯,点着油灯爬进去,用铁凿一块块撬,那叫玩命。所以老坑料自带悲壮感,石质也的确妙:紫中带蓝,抚之若婴儿肌肤,贮水不耗,呵气研墨。宋人就说它“体重而轻,质刚而柔”,这矛盾修辞用到石头上,竟一点不差。但老坑停采多年,封洞了,现在流通的,要么是早年囤的,要么是……冒名的。于是有了新坑,像麻子坑、坑仔岩、宋坑、梅花坑,其实都是好石头,尤其麻子坑,我一向觉得它的细润不输老坑,只是名气没老坑大,价格理性得多。可有些奸商,把麻子坑当老坑卖,甚至用湖南的祁阳石、江西的玉山石来仿,颜色和石品做得真假难辨,这时候就得看雕工了——古人说“砚贵有工,工贵有眼”,一枚砚台的雕刻,线条是否拙朴,题材是否雅致,绝不艳俗,往往是鉴别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
我买过一方明代抄手端砚,素工,无纹,但线条爽利得像一刀切豆腐,底部磨痕深浅不一,那叫岁月。卖主是个老人家,开价两万,我咬牙收了。回家用放大镜看,砚堂有细密划痕,显然常用;额部的石眼碧绿莹莹,像猫眼,这做不了假。但最让我着迷的,是那股旧气——不是霉味,是陈年墨香混着潮土的味道,像翻开线装书的瞬间。这方砚我至今供在案头,舍不得用,偶尔把玩,想百年前的读书人,也是这般摩挲吧?
磨墨如病夫?那才是最高境界
现代人玩砚,大多当摆件,甚至有人把砚堂封膜,怕磨坏了。好笑。砚台是工具,不用等于废石。古人的讲究全在一个“磨”字。倪瓒有洁癖,磨墨却要“磨墨如病夫”,慢得仿佛没力气,其实是为了墨粒细腻,与水充分融合,下笔不湮不涩。这耐心劲儿,今人难有。有一阵子我沉迷磨墨,买了各种墨锭,松烟、油烟、漆烟,挨个试。松烟墨色乌黑无光,画画用极好;油烟偏暖,写字精神;漆烟最亮,但磨起来费劲。一方好砚,能把墨锭伺候得服服帖帖,磨声若童子含沙,沙沙绵绵,绝不出刺耳噪声。我遇到过一方歙砚,眉纹坑的,磨墨时像在绸布上推,轻柔极了,磨出的墨却油亮如漆。那方砚后来送了人,现在想来还后悔。
说到歙砚,不得不提眉纹。歙石以婺源龙尾山最贵,其中眉纹、罗纹、金星都是名品。眉纹像眉毛,有阔有细,对着光看,丝网状纹理游走在石中,灵气得很。我偏爱细眉纹,觉得比端石的鱼脑冻更内敛。但歙砚质地偏硬,比端石粗涩一些,磨墨效率高,适合急性子。可有些玩端砚的,看不起歙砚,嫌它石质不够腻,这就是门户之见了。明代高濂在《遵生八笺》里评砚,说端歙各有千秋,端如德人,歙如俊士,这个比方妙极。
这些年,我还碰过不少奇奇怪怪的砚。有洮河石,绿得像菠菜,石纹如云涌;有澄泥砚,是泥烧制的,色若鳝鱼黄,摸起来有陶土温厚;还有松花砚,康熙爷赐给大臣,色绿而润,敲之如磬。但最让我懊恼的一次,是错过了一方漆砂砚。那天在苏州文庙,摊主拿出个黑漆匣子,打开是方轻得惊人的砚台,木质胎体,涂大漆,掺极细金刚砂,磨墨不逊石砚,还能浮在水上。开价八百,我嫌贵没要。后来查资料,漆砂砚自宋代就有,存世极少,清代宫廷仿过一批,那方很可能就是。肠子悔青了,真的。

所以啊,碰到好东西,别太计较价格,缘分这东西,走了就没了。当然,这也得建立在眼力上——万一又是新的仿品呢?玩砚就是个矛盾体,永远在自信与怀疑间摇摆。不过这也正是乐趣所在,对吧?一块石头,托住了几千年的笔墨,也托住了贪嗔痴慢疑。夜深人静,滴水磨墨,整个世界都慢下来,这感觉,比什么疗愈都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