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:你以为的噪音,其实是生命的绝唱

七月的下午,我从空调房探出头,一股热浪立刻裹住脸。刚想缩回去,一阵铺天盖地的蝉鸣突然炸开——那种尖锐的、持续的、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吼。我本能地皱眉,真吵。但愣了几秒,竟然没关门,就那么站着听了好一会儿。

盛夏槐树上正在震翅鸣叫的蝉特写微距
盛夏槐树上正在震翅鸣叫的蝉特写微距

说实话,小时候我恨死这声音了。午睡被吵醒后的暴躁,还有树下走过时偶尔滴到脸上的液体(后来才知道那是蝉的排泄物,恶心了好几天)。可是三十岁以后,再听蝉鸣,忽然品出点别的味道。不是矫情。是那种——怎么说——在用尽全身力气宣布自己存在过。

它到底在叫什么?

很多人以为蝉鸣是嘴巴发出的。错了。雄蝉腹部有专门的发声器,叫鼓膜器官,像一层极薄的肌肉膜,每秒能振动几百次。你知道吗,那声音不是从喉咙挤出来的,是整个身体在共振。它甚至能控制腹部两侧的盖板开合,来调节音量大小。科学家测过,有的蝉鸣声能超过一百分贝,相当于电锯或者喷气式飞机起飞。你想想,那么小的虫子,爆发出的能量惊人。

当然,拼命叫不是因为热爱音乐。纯粹是求偶。雌蝉被吸引过来,交配后产卵,然后……都会死。雄蝉叫得越响,越说明它体格健壮,后代存活概率高。这是基因的算法。可每次我站在树下听着,总觉得那里面夹杂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炫耀——“你看,我活过,我拼命活过。”

蝉的生命周期从地下幼虫到树上蜕皮羽化过程图解
蝉的生命周期从地下幼虫到树上蜕皮羽化过程图解

地下蛰伏数年,只为一声嘶吼

地下蛰伏数年,只为一声嘶吼
地下蛰伏数年,只为一声嘶吼

蝉的一生,绝大部分时间是在黑暗的地下度过的。北美洲有一种周期蝉,幼虫要在土里待上十七年。十七年啊!我今年三十五,人生的一半差不多。它们靠吸食树根汁液缓慢成长,默默等待着什么信号——地温、年份、某种神秘的生物钟——然后某个夏季傍晚,集体破土而出,爬上树干,抓紧时间蜕皮。

我见过一次蝉蜕。那过程慢得令人焦躁。背上的旧壳裂开一道缝,嫩绿色的成虫一点点挤出来,翅膀皱成一团,浑身湿漉漉。它要在几小时内让翅膀变硬,飞上枝头。然后?生命倒计时几周。有些种类更短,只有几天。雌蝉产完卵,任务就终结了。而雄蝉在交配后也不会活太久。几周前还在地下安然度日,突然间就被抛到炽热的阳光里,要完成一生最重要的工作,然后迅速死去。

这不就是我们害怕的剧本吗——用漫长积累,换来短暂爆发。可它们不犹豫。没有一只蝉会想:要不我再睡一年?时候一到,全部爬出来。那种决绝,让人类汗颜。

古人把蝉当神,我们却嫌它吵

古人把蝉当神,我们却嫌它吵
古人把蝉当神,我们却嫌它吵

有意思的对比。翻开古代诗集,蝉鸣是雅致的。《诗经》里写“如蜩如螗”,用来比喻声音嘈杂?不全是。后来文人发展出一套独特的意象:餐风饮露,居高声远。曹植写《蝉赋》,夸它“实澹泊而寡欲兮,独怡乐而长吟”。唐代虞世南那首著名的《蝉》:“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简直把蝉塑造成清高君子。玉文化里更走极端,汉代有玉琀,死去的人嘴里含玉蝉,寓意重生和不朽。因为蝉从土里钻出,蜕壳飞上树,就像灵魂脱壳一样。

呃,可现在我们路过树下,反应通常是:低头快走,或者骂一句“吵死了”。空调外机轰隆隆,汽车鸣笛,耳机里播着播客,谁还有心境听蝉?偶尔在抖音刷到一段所谓“治愈白噪音”,配着雨声鸟鸣,唯独蝉鸣很少被收录。这大概因为我们潜意识里把它归为噪音污染。但问题是——我们真的认真听过吗?

那些被忽略的微妙之处

那些被忽略的微妙之处
那些被忽略的微妙之处

有一年我回乡下老家,夜深失眠,搬椅子坐在院子里。白天的暑气退去,星空低垂。忽然注意到,蝉鸣并非一成不变。凌晨两点左右,声浪会明显减弱,只留零星几声,像梦呓。破晓前,不知哪只领唱,突然掀起新一轮高潮,密密匝匝涌过来。难怪古人说蝉鸣有节奏,甚至分晨昏。我那次听了一整夜,突然觉得这声音像海浪,一波推着一波,却永远不真正停息。

另外,不是所有的蝉鸣都一样。有经验的人能从叫声分辨出种类:黑蚱蝉声音沙哑,蒙古寒蝉叫声细长,蟪蛄的鸣叫带有金属质感。我分不太清,但夏天里这些声音层层叠叠,构成一张声网。失去了蝉鸣的夏天,简直像没有西瓜的盛夏——缺了灵魂。

这几年城市治理新招,定期喷洒农药防治树木病虫害,顺带也杀死了大量蝉若虫。小区里夏天比以前安静了。是清净了,但也空落落的。下楼散步,偶尔听到零星一声鸣叫,竟然有点感动。

写到这里,窗外又响起熟悉的嘶鸣。我没关窗,反而调低了音乐音量。也许下个夏天,带着孩子去郊外,专门听听蝉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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