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对着一块黑疙瘩发呆。那天在琉璃厂,天阴得能拧出水,老赵头——开了三十年文房店的,塞给我一锭墨。“试试这个,86年的老松烟。”我掂了掂,死沉。然后他拿出砚台,倒了点水,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磨。声音沙沙的,像下小雨。我突然就有点恍惚。

松烟?油烟?别傻傻分不清
说实话,以前我真觉得墨不都一个样,黑乎乎的。后来才知道,这玩意儿讲究大了。松烟墨,古人烧松枝取烟,和上胶,千锤百炼。知道得烧多少松树才能攒一锭墨?清代有个记载,三担松烟出一斤墨。现在的松树谁敢这么烧?所以正宗松烟墨,基本绝了。那股清清冷冷的调子,写在纸上发乌,但特别有骨力。油烟墨呢,用桐油烧烟,更黑更亮,泛紫光,适合画画。写字的人好多分不清,以为黑就是墨,呵呵。我试过用一得阁墨汁画山水,那黑死板得像油漆,一对比老墨,层次感差出十条街。墨汁是工业品,墨是活的。它会在纸上呼吸。
捶打出来的魂儿
我一朋友,老周,在徽州学制墨,三年出师。手上全是老茧,鼻孔永远洗不净的黑。去年我去看他,作坊里一股胶酸味,他正光着膀子捶墨团。那墨团足有十来斤,搁在树桩上,抡起铁锤反复杵捣。他说最难的其实不是配料——灯草、麝香、冰片那些金贵材料,而是这“杵捣”的工夫,得捶打上万次。夏天作坊四十多度,胶都发酸,他一边捶一边骂,但捶完了,墨团温润得跟玉似的。这种手感,机器压模根本出不来。所以好墨为什么贵?那是命换的。老周伸出胳膊给我看,一条烫疤,熬胶时溅的。他说:“值不值?等你磨开一锭三十年的老墨,闻着那股冰片混着麝香的凉意,就觉得全值了。”

磨的是墨?磨的是性子
现在人都用墨汁,方便是真方便,撕开一倒,写完洗笔。但那种仪式感,啪,没了。你磨墨的时候,心必须静,一圈一圈,不能急。墨香慢慢散开,混着水汽,还没写字呢,人已经平了。苏东坡讲“非人磨墨墨磨人”,太对了。我有一阵子失眠,半夜爬起来磨墨,什么也不想,就听那沙沙声,磨着磨着,心就跟墨淀儿似的沉到底。现代人哪有这个耐心?都说忙,其实浮躁。有一回我带着砚台墨条去咖啡馆写东西,旁边姑娘瞪着我,好像我是出土文物。我心想:你们懂个毛线。这墨条在砚台上打圈儿的力道,轻重缓急,就跟呼吸一样,那是人跟物之间最后的一点儿掏心窝子的交流。
不过话说回来,老墨确实好,可也烧钱。民国时期上海曹素功的“紫玉光”,一锭残墨现在炒到五位数。我有一次在拍卖会预展上摸了一下,滑得像婴儿屁股,香味早散了,但那股岁月包浆的幽光,摄人心魄。但玩墨最怕一个字——裂。北方暖气房太干,稍不留神,一锭老墨“啪”地裂道缝,心疼死。得养墨,用宣纸包好,隔段时间拿出来透透气,比养个大爷还费事。可入了坑的人,就是乐此不疲。说到底,我们是在囤一份快要消失的古意。

墨不死,只是慢慢凋零
去年老赵头的店关了。我去告别,他正收拾东西,从柜子深处摸出一锭明末的残墨给我看,上面“非烟”两个字都模糊了。他说:“你闻闻,四百年前的味道。”我凑近,什么也没闻到,但心里一颤。这黑疙瘩,从松枝变成烟,从烟凝聚成墨,最后在纸上留下一点痕迹,然后消散。像不像人?我把那锭86年的老松烟磨完了,写了无数遍《赤壁赋》,最后剩个墨头,没舍得扔,搁在书架上看。有时候觉得,墨就是个倔老头,明知道时代过去了,还守着一方砚台。你爱用不用,它就在那儿沉甸甸的。我拿起最后一截,磨了三天,写了一个“静”字,丑得不行,但心里踏实。这大概就是墨的魔力吧。你有多久没好好磨一次墨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