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六,在古玩城瞎转悠。本来没抱什么希望——这年头,地摊上哪还有真东西?结果,一眼就瞅见它了。黑乎乎的,搁角落里。拿起来,手头一沉,心里咯噔一下。翻过来,砚堂里有点点青花,像夜空洒落的星子。啧啧。看对眼了。老板开价三千,我磨了半小时,两千二成交。回家仔细清洗,用油石一开,嘿,还真是老坑!那种捡漏的快感,比买什么奢侈品都爽——心跳加速,手都有点抖。不过话说回来,我在这上面栽过的跟头,可真不少。一块石头让你笑,一块石头也让你哭。玩砚,玩的就是这份心跳。

那些年,我踩过的砚坑

刚迷上砚的时候,我纯粹小白一个。网上看几篇文章,就觉得自己懂了,揣着钱兴冲冲跑去买“端砚”。卖家口沫横飞:“这可是老坑,你看这石眼,碧绿碧绿的!”我傻乎乎掏了两千块,回家一试墨——滑溜溜,根本不下墨,墨块在上面打转,像在玻璃上磨。气得我想砸了它!后来知道,那是杂石染色,石眼是镶嵌的。破石头一块,扔角落吃灰。还有一次,买了块“宋坑”,油润得很,手一摸腻腻的。我还以为捡到宝,结果用热水一冲,满盆油花,原形毕露——是用油煮过的劣石,堵死毛细孔,根本不能磨墨。说实话,玩砚这么久,最恨的就是这些黑心商家。造假手段层出不穷:拿新坑充老坑,用酸腐蚀做旧,甚至用水泥模印砚式。所以,新手玩砚,别一上来就追什么端歙老坑,先老老实实认准石质。声音要轻叩听清越,手感要润而不滑,磨墨得下得来、发得出。不然,学费交不完。那些骗人的鬼话,什么“祖传”、“工地挖的”,听听就好,别当真。
辨石:从石品看门道
砚的妙处,一半在石品。端砚为什么贵?就因为石品丰富,像天青、鱼脑冻、蕉叶白、青花、火捺、冰纹……每一种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。记得有次见到一方鱼脑冻,白里透青,半透明如冻脂,那质感,像婴儿肌肤。我盯着看了半天,没舍得放下。这种石头,下手磨墨时,墨会“咬”在砚堂上,下墨快,发墨细,写出来的字乌黑发亮。而差的砚石,比如沙板或硬杂石,磨起来嘎吱嘎吱响,墨粒子粗,伤笔还伤字。声音这玩意儿,真得练,耳朵不好就惨了——轻叩砚边,好石声音低沉如木,劣石则清脆如瓦。歙砚呢,讲究眉纹、罗纹,纹路丝丝入扣,如美人眉黛。洮河砚绿如蓝,澄泥砚如铜似玉。但不管哪种,判断一方砚好不好,最终还得看下发墨:下的快慢,发的粗细,墨汁的墨韵。不过现在嘛,很多人买砚当摆件,石品漂亮就行,磨不磨墨无所谓。可我觉得,砚是用的,不是供的。供着它,砚也会死。

说起形制,也大有讲究。唐宋的砚,简约大气,抄手、风字、辟雍,那个线条,看一眼就舒服。明清华丽,清代的精雕有些反而过犹不及。淘过一方仿宋抄手,线条简单,却越看越有味。看着它,就能想象古人袖子一拂,研墨挥毫的样子。有时候,一件器物,承载的是一整个时代的气息。
用砚的仪式感
现在人写字,都图方便,墨汁一倒,提笔就写。快是快了,但少了很多东西。我偶尔会在深夜,取一方老砚,滴几滴清水,拈一锭松烟,慢慢旋磨。那沙沙声,像春蚕食叶,又像细雨敲窗,心一下子就静了。古人说“磨墨如病夫”,要轻、要缓、要正,不能急躁。其实,磨墨不只是获取墨汁,更是收敛心神的过程。一圈一圈,把浮躁磨掉,把念头集中。墨渐渐稠了,散发出清香,那一刻,仿佛时间都慢了。用砚,还得养。每次用完,必须清洗干净,不留宿墨,不然会伤砚。养得好的砚,表面会起一层包浆,温润如玉。别看它黑乎乎一块,它通人性。你爱惜它,它就回报你。
当然,也有些砚,设计得花里胡哨,又是龙又是凤,镂空雕花,好看归好看,根本没法用——水一倒,全漏了;清洗还费劲。这些所谓的“工艺砚”,大都只能当摆件,骗骗外行。真正的文房砚,造型大多简朴,讲究实用和手感。所以,若是真用来写字画画,选砚别被颜值迷惑,上手试试才知高低。

想起有次逛博物馆,看到一方唐代风字砚,砚池深深,边缘磨损得温润,不知被多少文人抚摸过。站在那里,我愣了神。砚台这东西,是文人的田,笔耕不辍,墨润千秋。现在呢?很少人磨墨了,砚渐渐变成古董,或束之高阁,或转手炒作。但总还有人,像我这样,固执地守着这一方石头,在夜晚安静地磨一池墨,写几行字。或许,一方砚就是文人的一片山水。足不出户,也能卧游。